聖保羅:魔法餐桌

資料來源: 凱特文化  - 2011-09-22 16:47:00

Dear,

即使月亮已經露臉,聖保羅的天空還是很藍很藍,很難想像現在已經晚上八點多了,彷彿我正走在魔幻時刻之中。山坡上的小街道充滿微涼的氣息,街角那一尊張開雙翼的巨大雕像也靜止在準備起飛的瞬間,巷弄之間有許多階梯小徑向外延伸,互相交集,變成一張小小的網絡,昏黃的路燈也亮著,光芒伴隨著階梯一層一層往外面走,為那些道路指引方向。

繼續走著,繼續看著,這些階梯要帶我走到哪裡呢?

小時候,當路燈亮起,我就會在回家路上想像餐桌上的菜色。媽媽知道我是愛吃肉的孩子,又不喜歡餐餐吃一樣的東西,總是會準備不一樣的大餐,讓我大快朵頤。只要想到媽媽可能煮了羅宋湯或是鐵板牛柳,我就會忍不住加快腳步往前跑,期待可以趕快坐下來,拿起筷子和家人一起吃飯。

走進工作的世界後,和家人吃飯的機會逐漸少了,可能開始吃起劇組的便當,或是和工作人員一起吃飯,能夠和有共同理想的朋友,一邊吃飯一邊討論當天的工作進度,或是進行簡單的小型會議,讓接下來的工作行程更加流暢,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!

但總是有一些時刻,我會忍不住想起那一張餐桌。在那裡,我和家人們不用談工作,只是簡單討論日常瑣事,或許是一些好笑的事情,或是媽媽用了哪些烹飪的方法。我會吃著全世界口味最棒的菜,吃著吃著就這樣穿越時空,我又變回當初那個貪吃的孩子,不需要擔心要如何和人相處,也不用操煩工作進度,只管大口吃肉,把媽媽準備好的菜吃光光就好了。

不能回家吃飯的時候,家人總交代我要打電話回家報平安。不論我人在世界上的哪一個角落,只要電話線路一接通,他們總會問:「怎麼這麼久才打電話來?有沒有吃飽?」彷彿我是個隔天要跟著學校同學遠足的小孩,最後還不忘交代:「別忘了財不露白!」

或許,在爸爸媽媽心目中,我永遠都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吧?小時候不懂事,不管在台中眷村老家,還是在迪化街的外婆家,我總是孩子王,成天和隔壁的小朋友惹出一大堆麻煩,一會打破別人家的玻璃,一會又和別人吵架。家人要我乖一點,我也想聽,但我總是忍不住繼續調皮、繼續當我的孩子王。

直到某一天,我回家時偶然看見媽媽念心經的身影,那個時候,我發現她專心禱念的神情是如此堅定,好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念到心裡一樣,我才忽然明白她經歷了多少憂慮的時刻。看著她把身上所有的愛與關懷,全都化成嘴裡的祝福,一個字一個字地傳遞到我們全家人的身上,我忽然覺得懊悔,決定要讓他們少操心一點。有時,我常會想,若是以前能多聽家人的話,乖乖學一些東西,或許現在的我在工作的時候就能夠更迅速地進入狀況,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吧?

但怎樣才是一個更好的人呢?

如今,愛吃肉的調皮少年變成一個愛吃肉的工作狂,每每工作總是把全身精力投入其中,等到收工才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家;因為工作的關係,也常有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,就算我不在意,也會惹得我生活烏煙瘴氣。一切的一切,他們全都看在眼裡,卻不刻意提起,總在我回到那張餐桌的時候,才漫不經心地說:「錢夠用就好,夠活就好,不要太累。」

有時,媽媽也會特別準備一些滋補的食物,我看在眼裡也知道,她心疼孩子對自己要求太高,會因為工作而餓著了,少了營養。儘管他們嘴巴不說,但我知道他們對我的期許其實很簡單,就是開心就好,於是,同樣的餐桌位置上,我們用著同樣美味的晚餐,外在世界的紛擾彷彿不曾進入這個空間,但爸爸媽媽的頭髮卻逐漸花白,皺紋也緩慢地加深。這些不可逆轉的痕跡一開始總是難以辨識,直到太過明顯、無法遮蓋了,才讓人發現。原來在不變的關愛之中,還存在著許多變數:就在我們逐漸長成他們理想中樣子的時候,他們卻也慢慢走向了更遠的地方。有時,我會猛然想起他們也曾經是個孩子,或許他們也曾嚮往著在過去那一張餐桌上用餐,和他們的家人一起,在那個安全、溫暖的空間裡,快快樂樂地在一起。

如果可以,我希望我們能夠回到那一張餐桌,在那裡,時間會忘記前進,於是我們就停留在這個片刻,不需要刻意溫習,也不用擔心時間會過去,就這樣活在當下。所有的事情都不會改變:他們的頭髮再也找不到多餘的花白,他們的臉龐再也不會浮現多餘的皺紋,就停留一切剛剛好的現在。

繼續走著,繼續看著,這些階梯要帶我到哪裡呢?

藍色的天空逐漸轉成深藍,然後深灰,最後完全黑了,星星也在這個時候慢慢出現。大部分的店家都關了,但他們的櫥窗卻還明亮著,可以看見銀飾、特色衣服,還有好多美麗的畫作。這些商店的門板十分鮮艷,透過櫥窗玻璃也能看見裡面用色大膽的牆壁油漆。

街燈照耀下,這些小店透漏著溫暖的氣息,我不禁聯想到哈利波特故事裡的魔法商店,穿梭在這條魔法的街道,我發現許多屋子的二樓都亮著鵝黃色的燈光,他們的窗戶都沒有關上,隨著光線隱約傳來音樂、談天還有刀叉碰撞瓷盤的聲音。
這些法國的朋友們,正在和誰用餐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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