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,裸裎以對(上)

資料來源: 凱特文化  - 2011-10-13 17:57:29

 現在的我真的沒有疑惑了。

雖然在這之前,我幾乎都是用一種刻意不去思考的心態來面對工作,尤其是在開始演戲以後。

因為演戲,可以讓我的心情越來越安穩。這倒不是因為演戲有什麼神奇的魔力,而是因為演戲比我想像中的簡單、背台詞對我來說也不是問題,所以在大家不太有信心的情況下還可以有及格的演出,我的心情就沒有這麼驚慌與憂慮了。

雖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和目標到底是什麼,但我總覺得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很安全,至少,再也不會有之前主持旅遊節目的那種嚴重的挫敗感了。

原來,我是為了逃避挫敗而選擇了戲劇的人生啊。

於是我試著在拍戲的過程中尋找樂趣,反正人逢喜事精神爽,工作順了看什麼事情都愉快,所以我也不否認自己在拍戲期間其實是很享受的,但是未來呢?看起來,大家也覺得戲劇這條道路是正確的。因為不管是曝光率、持久度、或是名氣、收入等現實狀況,只要我們努力投入,就可以有豐厚的報酬,那何樂而不為?

就這樣,我為人生的事業選擇了一條「我做得到」,而且「看來不錯」的道路。

或許,我也該為這樣的狀況感到滿足吧?人生在世,不就是為了求一份自己做得愉快、又可以維持生活開銷的工作嗎?

但是,事實卻不是這樣。

在我的內心深處,其實一直有一股力量,它會隨著我所完成的事情而變大或縮小。當我完成了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,我就會覺得自己很厲害、好有力量;當我碰上了令我挫折失敗的事,我就會覺得自己很遜、很虛弱。可是有一種更可怕的狀況,那就是當我完成了一件「看起來」很有成就的事情後,我卻感受不到自己有任何力量。

藍總監爆紅的感覺就是這樣。

「哇!宥勝!你真的紅了耶!」

「現在感覺怎麼樣?很過癮吧?我好多朋友都好愛你喔!」

「嘿!越賺越多了吼!廣告都給你拍就好啦!」

「呵呵,是啊,謝謝你們……」

我的回答千篇一律,充滿感激卻有些敷衍,

因為其實我心裡所想的是:

「呃,關於這些,其實……我一點感覺都沒有耶……」

我感覺不到自己有任何新的力量。

「可是這不合理啊!宥勝你到底是哪裡不對勁了?」我常常這樣問自己。

所以我決定,重新回想自己的人生,重新在過去的故事中搜尋情緒、搜尋自己有沒有在這些故事的任何時刻裡、是曾經覺得自己有無比力量的。

於是我想起,在我剛從澳洲之旅回來的時候,我幾乎是帶著全世界最大的力量回到台灣的!

我回國三天內就開啟一個我心目中的夢想天空網誌、一週內就寫出一篇在網路上廣為流傳的經典文章〈十分鐘看一年〉、並在一個半月內就跟電視台敲定自己是旅遊節目的主持人……我那時甚至覺得,如果我想把地球整個翻過來的話,應該也不會是什麼難事。

這種覺得自己是超人的感覺還真是瘋狂。

可是,從我主持《冒險王》開始,因為我總是放不開自己的心胸去融入這份工作,所以在不斷的挫敗以及打擊之後,我對自己的信心喪失殆盡。我眼中的光采慢慢消失、力量急速減退、生活開始混亂、甚至還曾經出現過自我毀滅的念頭……

這種覺得自己是垃圾的感覺還真的非常恐怖。

但是,我投入戲劇也將近兩年了,而且看來它可能會是以後工作的常態,難道我就要繼續放任自己這樣毫無感覺、毫無力量的活下去嗎?還是我來掙扎一下,也像剛才那樣仔細回想這兩年的人生、我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有力量?又在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很虛弱?如果能夠找到這些時刻,並且想辦法把所做的事情都導向讓自己感覺有力量的結果,那我是不是會做得更開心呢?

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會讓我興奮?會讓我廢寢忘食?會讓我充滿活力?最近有嗎?什麼時候?是什麼事情?

就在我不斷的回想、不斷的倒帶、不斷的抽離、又不斷的回來,

終於,我想起來了……

有時候,我到校園演講,看見大家恍然大悟的神情,我感覺充滿力量;

有時候,我寫了篇網誌,看到網友留言說他的生命受到了啟發,我感覺充滿力量;

有時候,有人寄信給我,說他看完我的書後重新燃起了希望,我感覺充滿力量……

為了這些,我以前是不眠不休的拼命上傳文章、寫演講稿、或是寫書。做這些事我從來不覺得累,也從來沒有為這些辛苦抱怨過,因為我做得非常開心。但我以為那只是過去的我而已,沒想到我都已經演了兩年的戲,這些事情依然會讓我充滿力量……

那難道演戲作品或是演出表現被稱讚的時候我沒有一絲興奮嗎?難道看見銀行帳戶的數字不斷上升也沒有覺得一切都值得了嗎?

說老實話,還真的沒有。

我反而非常不甘願,我居然還得為了演這些戲去犧牲睡眠、耗損精力,甚至是失去做那些讓我興奮事情的機會。所以我才會毅然決然的在演藝路上突然喊停,然後讓我自己冷靜下來,重新思考接下來人生的方向。

因為當我在埋頭苦幹的時候,我是完全無法思考的。

也許有些人會覺得,有時候其實只要去做、不要想太多,反而最後就會成功。他會在不知不覺當中累積自己的財富、達到自己的目標、然後美滿自己的人生。

我非常同意「多做、少想」這個邏輯。但我們卻必須反向思考,為什麼當我們在「做」的同時,還是會不甘願的拼命「想」呢?

那是因為,當我們在「還沒想清楚」前就去「做」的話,我們就會越來越疑惑。

大家都聽過窮和尚與富和尚的故事。為什麼窮和尚都取經回來了,富和尚還在造船?因為富和尚想太多。但是為什麼窮和尚在這種長途跋涉又艱辛萬分的路途中,沒有累倒在地上然後問自己:「我到底在幹嘛啊?」因為窮和尚早就想清楚了。

他花了大部分的時間在「做」,是因為他花了最少的時間去「想清楚」。

所以或許我真的很衰吧?都混了快三十年了,還在反覆的尋找自己的人生目標。但是在當今社會中,又有多少人是真的幸運的「想清楚」了?

好,如果我真的什麼都不想就繼續演戲、繼續工作、把自己累到榨乾、然後還是咬牙苦撐,難道我真的做不到嗎?當然做得到啊!那會不會有很棒的成就呢?當然也會有啊!但人生會不會有意義呢?

我想,如果照這樣的結果走下去,等到我五十歲、或六十歲的時候猛然回首,看著琳瑯滿目的金鐘、金馬獎和掛滿牆壁的偶像劇、電影海報,並看著自己滿滿的銀行帳戶和裝飾華麗的家,我一定會很疑惑的問我自己:「我都做到這樣了,然後呢?」

然後呢?……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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